日期：2012-06-27 08:56:50

第十八章

太陽掉山凹裡了，李銅錘他們才坐一掛突突冒煙的拖拉機上了山。這時，金大牛已完成了他人生的最後一次勃起。

他死了。臉朝下，背上壓著煤塊。

確切地說，他並不完全是死於煤礦事故，而是死於自殺；更準確地說，他也不是自殺，而是死於週二火之手；也不能這樣說，而應該說是他喊週二火殺了他。週二火一張利索的嘴，說不清這回事，他也不打算說，但他的確是殺了人，至少算個幫兇。

金大牛跟他一下到煤井，就說，“耍，哪個不想耍？可我他媽耍不起哩！”他掏出一袋麻辣的小魚，又把出一袋羊羔酒說，“兄弟，我們也爽一下！發工資了嘛！”說罷，咬了酒袋一角，吮了幾大口，拋給週二火，“喝！”

週二火依法吮了，把一條麻辣魚嚼到嘴裡，就聽金大牛嘆息一聲說，“兄弟，在這幾個人中，就數我跟你投緣，話能說到一堆兒！”

週二火也動了感情，眼角溼溼的，眸子亮亮的，“自打我爹死了，我總覺得我變了，要是放以前，我第一個出去溜達！我哪裡變了，我也琢磨不清！”

金大牛盯著他說，“你橫不下心了，你浪蕩不起了。人越大，心就越軟！我親身有體會——”他拿過酒袋，又飽飽地吸了一嘴，“我從前也是個逍遙人，可我現在不能了。我女子今秋要上高中了，老師說每次測試都是第一，考城裡的一中沒問題。她成績好，從發矇到初三，都是一二名，沒落個三呢。”他又喝了一口酒，一臉酡紅：“我女子沒給我丟過臉，可是她從小到大沒穿過好的也沒吃過好的，她跟著她婆長大，他婆在她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就死了，她怕我不讓她讀書，就在我床前跪了一晚上，她說，‘爹呀，你讓我讀吧。我一邊照顧弟弟，一邊上學！’他弟弟出生時，被產鉗夾了，落下了腦癱，渾身就幾個手指頭能動，還不怎麼靈便。我聽女子這麼說，就狠心狠腸地踢她，‘你巴望你弟馬上死哩。你婆沒了，沒人照顧他了；我和你孃的還得出門打工來養活你們哩。說到這裡，我就哭了，我女子也哭。第二天，我醒過來，我女子已把飯菜做好了，給他弟弟餵了飯，就背上書包上學去，中午，她又跑五里地回來給做飯；放晚學，她還在路上扯了一筐的豬草。我在家裡呆了一個月，我女子天天如此，我知道她是實心實意地想上學；也放心她在家裡照顧她弟弟，這一照顧就是好多年。她還真考上了一中，我給她定下的標準就是，上二中就甭讀了。可這萬一上了一中，那讀大學就有了保證，以後要花好多錢呢。她弟沒人看護了，我打算叫我堂客回去照顧娃，我一個人打工。嘿——”他又喝了一口酒，週二火搶過酒袋子，“別隻顧你喝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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