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看這段時，只注意到老狸縱酒悲歌的高丨潮丨，便是那四句“生雖可樂，死必不傷。何為眷戀，守此一方。”倒也真有點慷慨就義的意思。現在細細看來，卻覺得這老狸身上竟有些高貴驕傲的氣質，便是這句：“鸚鵡笑曰：‘……惟希數刻之命，以盡一生之歡耳。’”“以盡一生之歡耳”本是非常淒涼的一句話，不但是因為死亡就在面前，更因為鸚鵡雖然是一隻狐狸精，但它的一生只是顛沛掙扎，被人事與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，沒有享受過多少歡樂，可她卻從容如是，微笑應答。更出乎我意料的是，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裡，她並非獨自沉醉，垂淚緬懷，而是與程雄家的鄰里歡宴大醉。讓我們想象一下那是怎樣的場景：在這人間的宴席上，豔麗的妖魅奮衣起舞，輾轉高歌，千年滄桑，盡刻消亡。而她慨然求死，竟是因為“羞復故體”，這似又帶些深刻而隱秘的寓意了。可是她死時，化為老狸之形，還是逃不了命運的擺佈。令人誦讀再三，竟有些潸然。比起那些溫柔女鬼多情狐媚邂逅落魄書生的浪漫旖旎的故事，這裡的狐妖該是很不討好男性讀者的了吧。它到底沒有成為男性意淫的物件，沒有退化成一種美麗危險的性誘惑，她獨立，雖然痛苦；她驕傲，雖然沉淪；她棄生就死，她乘醉放歌，卻不是隻因為或值得或不值得的某一個男人。而是為了生前能夠痛快地享受一番，有了這一次，也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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